2010年3月16日 星期二

永利街內外的老城歲月

短短的永利街,歷史不算特別悠久,向來默默無聞。一齣《歲月神偷》,一個柏林影展獎項,就使這街斐聲國際,每逢周末總是擠滿「拍友」競拍沙龍。要是乘興而來,碰上人山人海,目下俱是高樓華廈,許或敗興而返。其實遊覽永利街,當不止一條街、一齣戲。永利街四鄰縱有城隍街、樓梯街等,橫有荷李活道、歌賦街,堪稱維多利亞城文教重鎮,既是孫中山先生負笈之地,復見魯迅先生留下聲聲諍言。近二三十載,太平山區人流稀疏,適逢港產片蓬勃,當中里弄成為取景熱點,一時星光熠熠,漫遊其中自是目不暇及。


平行永利街的必列者士街,如今人車疏落,往昔卻是連貫中環至太平山區的幹線。街上地標必數1918年落成的中華基督教青年會會所,大樓外貌古雅內則功能齊全,備有泳池、跑道、禮堂等文娛設施,乃係戰前舉行大型活動之上乘場地。最廣為人知者,當為19272月魯迅先生先後演講《無聲的中國》及《老調子已經唱完》;及後先生於1936年病逝,本港文化界復於此間舉行大型追悼會以資紀念。如今走在街上,似乎依稀還聽到濃烈的紹興口音在朗讀「凡有老舊的調子,一到有一個時候,是都應該唱完的」,讓人頓悟歷史的不斷輪迴。就在沈澱濃厚歷史的街角,《大隻佬》(劉德華)在昏黃街燈之下,舞弄風中紙巾,彈指間讓女警李鳳儀(張栢芝)領悟了另一場因果業緣的輪迴。同一條街,同一建築,現實中的文學巨匠,光影裡的智慧禪師,文字與鏡頭互為作動,為太平山區增添幾重可堪咀嚼的文本。

太平山區可謂無處不是歷史,隨處都是鏡頭。青年會對面的公理堂,又見《君子好逑》的阿輝(譚詠麟)力追窈窕淑女Jo Jo(林青霞),來到門前把佳人一抱入懷,配樂即時響起《愛的根源》。公理堂似乎總是根源所在,多年前就是革命思想的根源。公理堂舊址位於必列者士街2號,即今街市所在。1883年孫中山先生移遷香港,入讀東邊街之拔萃男書室(亦即《歲》片導演羅啟銳的母校前身)。旋踵先生於公理堂受洗基督教,並寄宿於教堂三樓。一年後國父轉業於中央書院,該校座落歌賦街44(今基恩小學)。從教堂對面的城隍街拾級而下,不消三分鐘即達書院。歌賦街拐個右彎,沿鴨巴甸街走到荷李活道交界處,又是先生習醫之地 香港西醫書院故址。從必列者士街出發,方圓數百米盡是那年頭的文化、教育、宗教要地,也是國父啟蒙基督倫理、西方科學、以至民主法治的源頭。儘管《十月圍城》劇情多為杜撰,縱橫這幾條街道,未必會親歷「維多利港最驚險的一天」,然而總可體會「自由、平等、博愛」的思想如何在潮濕的空氣裡萌芽。途經鴨巴甸街與結志街交界,更會目睹楊衢雲(張學友飾)1901年遭人暗殺,又或來到荷李活道92-94號《中國日報》昔日所在,陳少白(梁家輝飾)奔走印刷機之間的光景,彷彿也活現眼前。

偉人事蹟偶像身影說得太遠,也該回到永利街去。永利街僅存的一排唐樓前,躺著一條耐人尋味的樓梯,只能通到街市的後面,卻又不能走進街市。翻查昔日報章,始知戰後的永利街的山邊還佈滿木屋,該處並無食水供應,居民惟有每日上落六十八級樓級,往街市後邊水喉取水,一幕幕猶如《七十二家房客》的畫面,直至1970年永利街口新設水喉方才告終。更叫人詫異之處,卻是中環首善之區,不過三十年前依然住滿貧民,使人慨嘆香港地財富來去匆匆,一座城市轉眼間便由混沌貧困變成暴發跋扈再變成裹足不前,外邊景物換了幾許,惟有巷中桃花依舊。

從舊報章中梳爬永利街事跡,鮮見大事發生。偶有見報者,俱是搶劫、聚賭、爆竊等「小兒科」。位處中環上環之間「環頭環尾」,不遠就是中央警署暨域多利監獄,這一帶還算是治安靖平。其實從前香江生活艱難,當街「老笠」乃係司空見慣,財不可以露眼的民間智慧更是從小學懂。如今《歲月神偷》「落戶」永利街,戲中小弟羅進二(鍾紹圖)把米字旗偷走,也可算是「恰如其分」。說來湊巧,附近取景的幾部電影,也總愛穿插一些盜竊場面。永利街向西走到盡頭,連接老沙路街,旁邊儒林臺幾級石階,橫亙一幅舊時石牆,就是《新難兄難弟》的楚原(梁朝偉)月夜倒回六十年代的「春風街」街頭。儘管此戲多在片場拍攝,當中老父楚帆(梁家輝)義釋小偷墨七(張之亮)之橋段,放回永利街附近的環境脈絡,竟又異常配合,一幕昔日「江湖救急」的故事也變得順理成章。垂直老沙路街和永利街的樓梯街,又是另一電影取景熱點。來到九十年代,《都市情緣》的梁志武(黎明) Jo Jo(吳倩蓮),便為了一宗街頭搶劫的誤會,差點錯失一段霧水情緣。沿著樓梯街的梯級往下走,又見到成功擺脫《跟蹤》的悍匪陳重山(梁家輝),來到摩羅上街旁的古玩店交易劫來的贓物。

永利街對面的華賢坊堪可一遊,街內雖無電影取景,卻見等待清拆的完整社區。典雅的樓房,別緻的圍欄,井然有序的門廊空間,隱然提示從前的住客當是薄有家財之輩。翻查戰前報章,果然有所發現。1905年《華字日報》一則華賢坊內刧案的新聞,當中的住客便包括煤氣公司書記及收銀員各一,以當年標準視之可視為優差兩份。1928年《工商日報》報導另一則坊內發生刧案,更可見早年省港關係之親密。話說華賢坊103樓之戶主王耀棠,乃係馳名省港之王老吉涼茶店東主,家中住有妻妾各一 (那就是《胭脂扣》富人妻妾成群的年代,順帶一提片中如花(梅艷芳)深宵到報館刊登尋人廣告一幕,也在不遠處的荷李活道拍攝)。某日一名刧匪訛稱包裹自廣州寄來,王妾應門即被剪刀威嚇,戶主與之糾纏,其時鄰居相繼鳴笛示警,疑人隨即被一名潔淨局(即市政局前身)清道伕管工制服送警查辦。一單毫不起眼的戰前家族糾紛,倒是凸顯從前上流與市井近在咫尺,彼此不但相安無事,更會守望相助同心抗賊,不似如今階級矛盾日深。華賢坊內,一幢幢空房門前貼上的標語,留下小業主深深不忿的控訴,控訴著市區重建的種種不公。

截稿之時閱報得知永利街重建勢將如期上馬,無須為一齣得獎電影而擱置云云。其實大家所珍惜的,又豈止是一條街、一齣戲。遊連山城街道,為的也不只是緬懷昔日老城華洋雜處的時光,為的更是見證和思索一個國家、一個民族如何從跌宕中走向共和,擁抱現代。

註:本文經刪節後以「《歲月神偷》 偷不走的老城歲月」為題於內地《時代周報》2010年第69期刊出。此處為未經刪減的原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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